本文刊自 自由電子報

《李筱峰專欄》母親節,思想起

今逢母親節,回想年少時代,我身上的毛線衣幾乎都是母親的傑作,「慈母手中線」,溫暖我年少的生命。如今家母年屆八十,依然健朗,雖然不再打毛線衣,但她常在我回台南時,親自下廚為我煮我喜歡吃的麻油麵線,我捧著「慈母手中麵線」,依然幸福滿盈。

然而幸福的人,對於世間的不幸與歷史的辛酸,不能無悲憫之心。在歡度母親節的今天,我忍不住又走入歷史的迴廊…

我想起「埋冤」的一九四七,在那一場二二八浩劫之中,有多少心碎的母親?我想起彭明敏教授《自由的滋味》一書中所敘述的,許多母親被迫在現場眼睜睜看兒子被槍斃;我想起花蓮名醫張七郎和兩名兒子同一天晚上被他們所歡迎的「國軍」逮捕,並槍決在荒郊野外,在一夜之間面臨喪夫喪子的詹金枝女士,是怎樣渡過人間的至痛?我想起柯旗化老師在紀念二二八事件中死難的同學余仁德及諸先烈的詩─〈母親的悲願〉:

「請不要燃放鞭炮 鞭炮聲會使我發狂 我的兒呀!

我的心肝兒 那一天 你雙眼被蒙住

全身被綁著 在一陣槍聲中倒下去 鮮血染紅了故鄉的土地」

在時間的迴廊裡,我來到白色的一九五○、六○年代。今天在綠島人權園區的垂淚碑上,柏楊的題字見證著那個時代:「在那個時代,有多少母親,為了被囚禁在這個島上的孩子,長夜哭泣!」

人生不要只沉浸在悲情,一九六○年代有一首流行歌,見證了台灣的工商發展,把來到都市就業的遊子思念母親的心情,描寫得至為溫馨感人─〈媽媽請您也保重〉。

然而也在同一時代裡,思念母親竟然也成為禁忌。一首描寫在軍中思念母親、祝福家人的歌曲〈媽媽我也真勇健〉,竟然被國民黨禁唱。連平劇〈四郎探母〉也曾一度遭查禁。因為這種思家念母的情緒,妨礙了蔣政權要「中興復國」的歷史大業!

時間來到九○年代,有一首歌叫做〈怪獸〉,竟然用「大怪獸 醜怪獸 爛怪獸」來形容母親,要這個怪獸「別煩我,再囉裡囉唆,一腳踹到外太空」。歌詞中還這樣抱怨:「想甚麼做甚麼身上穿著甚麼,她的意見沒停過…愛說去說,反正我從來沒認真聽過」。從六○年代的〈媽媽請您也保重〉,到九○年代的〈怪獸〉,說明著社會的變遷、兩代親情的質變。這一代的青年人真是幸福又輕鬆,二二八的悲情、白色的恐怖,或者「客廳兼工廠」的場景,不曾佔據他們的思維,他們更沒有家國的負擔。

談起家國的負擔,年少時代的我,曾有過虛幻的國家情懷,詩人余光中正是這種虛幻感情的挑手。曾經呼喚「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的余光中說:「患了梅毒,依舊是母親」,他的母親,指的當然是大中國,我曾經被這種虛幻的感情所動。然而一朝醒悟,告別中原的迷霧,回歸台灣的國土,我才猛然發現,原來「母親的名叫台灣」─「母親是山,母親是海,母親是河,母親的名叫台灣」。

想起已故師友,來自中國河南的廖中山教授說過:「中國是我的生母,台灣是我的養母,我不希望我的生母欺負我的養母」,廖教授知道台灣人感恩圖報,「養的較大天,生得放一邊」,他終於選擇當「台灣國民」。

期待余光中的母親─中國,和我的母親─台灣,能和平相處,共創雙贏。母親節快樂!

(作者李筱峰現任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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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城市-侯孝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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