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建業(台灣著名影評人)

  
  侯孝賢的《悲情城市》如果不是他最好的作品,那最低限度也該是他目前最為複雜的作品。其企圖心之龐大而內蘊,其歷史視野的寬宏而細緻,在台灣數十年的電影史中,似無出其右。

  《悲情城市》的複雜性是多面的,首先當為其史詩型態的素材,一整段連綿的歷史創痕,在電影章節式的敘事架構中娓娓道來。侯孝賢的處理客觀中滲透著同情,審慎的態度從不掩蓋其清晰的觀點。在《童年往事》中悔罪的個人主題,已宣灑成一份時代轉換時對犧牲者無奈的安魂曲調,其喑啞的弦歌中,似浪濤洶湧,是一陣接一陣抑制不住的歷史悲慟。證人難過的是面對歷史錯誤時,那份不可換回的沮喪和椎心刺骨的悔意。換言之,《悲情城市》不啻為侯孝賢創作系列中一個極關鍵性的突破。過去自傳式、童稚或慘祿少年的深邃悲愁與懷鄉情韻,已經飛越了內向的世界,明顯地外化為更複雜的歷史與個人命運的沉思。過去隱約的時代感已經鮮明地躍動在每一寸膠捲之上。尤為難得的是侯孝賢貫徹全片蘊藉的細緻筆觸,沒有半點控訴的乖張狂暴,卻在兩聲畫外傳來的槍響中,教人神魂震蕩。一個涵容客觀與深情的悲劇性時刻,在數十年的臺產國片中,或許只有《恐怖分子》結局的槍聲差可比擬。

  事實上《悲情城市》的複雜性,與其說展現在其史詩素材上,更不如說是全片在場面調度、多線敘事方式、眾多人物關係的網路之中,尋取到一種形式的配合。從過往侯孝賢電影中重視空間的整體感,在這部作品裏,竟演變相當複雜,門廊、窗欞彷彿是歷史的框子,不斷框限分劃著劇中的每一段人性悲劇,而多場室內戲的前、中、後景,經常出現了侯氏過往作品中少見的複雜變化。一個地方大家族的衰微事跡,當豪情壯志的歌聲仍在空中飄蕩,卻不經意在流光轉換間,無聲地凋零成歷史的隱痛。

  知識分子也好,幫派老大也好,在片中都各自閃露著尊嚴與生命力,這是侯孝賢一貫的人性觀照,只不過在《悲情城市》裏,卻流露著更為強大的動力和戲劇性。在侯孝賢作品系列中那種淡化低壓的處理,似乎已抑壓不住那時代的悲情,有著更多人性化的表現時刻此起彼落地,烙印于那位無法言語的敘事者的歷史見證裏。 無疑《悲情城市》或許很容易讓人想起《教父》,幫派家族的興衰故事,結合著龐大的歷史主題,不一樣的是侯孝賢更多著墨于那種逝者如斯的悲劇情感。在面對歷史問題的虔敬與關懷裏,《悲情城市》已把國片的史詩格調,推向更成熟、更讓人低徊的新風格。侯孝賢無疑已成就了一份史家筆觸,在客觀與寫實的時刻裏,最是關情。(黃建業 台灣著名影評人)


轉自星島環球網:http://www.stnn.cc:82/culture/arts/t20060519_21712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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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城市-侯孝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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